“噔、噔、蹬、蹬……”
紧随着一连串的急促脚步,书房大门“嘭”地一声向两侧弹开,没有让侯爵多等的沃奇·坎培莱子爵气势汹汹走了进来。
不,这里应该用“冲进来”的表述更好一些。
在他身后,那因为走动太快而扬起的黑色披风,将其主人本就健硕的身躯,映衬得更加雄壮。行动间正好似一头张牙舞爪、择人欲噬的残暴雄罴扑面而来一样。
“喔、喔、喔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与沃奇子爵相比,身材明显‘瘦弱’许多的侯爵好似真的受到了惊吓一般,连连后退几步,面露惊恐的尖声质问着,握着酒瓶的手胡乱挥舞,却不见一滴酒水甩出瓶外。
可惜,与他相知相交多年的沃奇子爵早已熟稔了他的套路,甚至都没有对他浮夸做作表演表达鄙视,只蹙紧眉头用目光直直瞪过去,等侯爵主动认输。
“好吧好吧,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没意思了。”
也果然不出子爵所料,对视不过两三秒,卡尔喀斯特侯爵就绷不住演技干脆败下阵来。一边无奈地这么说着,一边招手示意对方坐下谈。
而沃奇子爵也果然毫不客气,干脆气呼呼的一屁股在拉开的椅子上坐下,顺手端过这一侧的酒杯,猛的灌下一口,全然不担心会因此丢掉好友加主公的宠信。
自两人熟识以来,类似的话没有说过百遍也有九十九次,沃奇早就已经免疫了。
实际上,就连侯爵自己也没把这几句牢骚当回事,他将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,自己在会客桌另一侧坐下。等辛辣的烈酒驱散好友一路风雪的寒气,方才轻飘飘地说道:
“说说吧,你这不在前线待着,疯疯癫癫要咬人一样地跑过来,究竟是干嘛来了?”
这功夫,自有侍者从外面关上房门,为两人营造出隐秘的谈话空间。
“我干嘛来了,卡尔,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!你还不了解我?”
听侯爵这么问,沃奇子爵的脾气“蹭”地一下又涨了起来,将酒杯往桌上猛地一顿,双耳自动过滤掉侯爵连声“轻点轻点,可贵了”的背景音,双手交叠一边拍一边大声叫嚷道:
“我来,不就是想不通,不就是想问个为什么吗?”
可侯爵显然没将他的急躁放在心上,一边右手狂按示意他太吵了,一边劈手夺过酒杯仔细端详,确认没有破损后又递了回去。
然后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:
“想不通?为什么?”
“那到底是想不通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攻破卡塔尔,然后覆灭帕斯家族统治,登顶大公宝座?
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坐视菲尔比恩易手,任由那座连通内陆诸国的门户旁落在公国以外的敌人手中啊?”
顺带一提,虽然玟代已经有比较成熟的玻璃烧制技术,但这可不意味着高脚酒杯这类纯靠手工制作的精致物件,产量能高到哪去。
而产量低,自然价格就贵。
单只上百金币只是起步,相同规格成套的价格更贵。再带点独特设计,比如颜色、花纹,价格暴涨到几千上万金币也不足为奇,天然水晶都无法与之媲美。
也亏得是侯爵这套器具是无本买卖得来的,虽然珍惜,但到底得不到太多看重。
否则,如何会拿出来招待沃奇子爵这种莽夫。
也不单只玻璃制品如此,遍观玟代世界整个科技领域,如:合金,染料,医药,植物培育等。
也都是高精尖技术齐备,而实际生产应用能力严重滞后的。
缺失了实验室产品向商业化产品转变的过程,研发出这些技术的法师文明原本就是瘸腿走路。
何况只是从前者的废墟中,搜刮到丁点的残骸和边角料的,现今的凡人文明。
说句高大上的话。
历史证明。只有为最广大人民群众所掌握的技术,普惠每一个人的知识和成果,才能熬过时间的洗礼。跟随他们顽强的生命力一直传承下去,并且不断发展革新。
至于其他,只不过是从头再来!
言归正传。
听到侯爵那漫不经心的反问,沃奇情绪更加激动。有心把酒杯拿起来再敲一敲,但见侯爵双眼猛地一瞪,又悻悻把手收回,按在桌子上装作无事发生。
“这还用问,当然是两个都有了?”
“两个都有啊!”
卡尔喀斯特侯爵收回满意的表情,边意味深长地“啧啧”两声,边扭头看了眼窗外大雪纷飞的场景。
只这一眼,就让沃奇子爵面上不由得一热。
只不过在酒精遮掩下,涌上脸颊的红润倒也不大显眼罢了。
众所周知。
作为侯爵军的主帅,沃奇子爵向来以勇猛和忠诚著称,单论这两点特质,在侯爵势力中算是首屈一指的。
可要说军略嘛,那就有些一言难尽了。
遥想常遇春、程咬金、许诸、张飞、樊哙……
大抵古往今来的能成事的造反派,麾下都有这么一位威望与忠心兼备的角色。
哪怕换做异世界,也不能例外。
可军略再是一言难尽,沃奇也是坐上一军主帅之位的人,又岂能看不懂侯爵如此直白的暗示?
这不是今年入冬以来全公国范围内的第一场雪,却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场。
如果早料到有这么一场大雪降下,沃奇想不通,更想去做的那两件事,一件也成不了,哪还会急冲冲跑过来质问自己效忠的主公。
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。”
脸热过后,沃奇子爵烦躁地站起身来,来回转悠了两圈,才又接着说道。
“卡塔尔的小崽子用不着理会。可大公,还有那个外来者,又有哪个手上没藏着几张底牌?
我们现在能够占据些优势,靠的一是多年谋划,准备充足;二是有心算无心,打了大公一个出其不意。
可是卡尔,你应该最清楚这不是敌人的全部实力。
不趁着眼下我们气势正盛,一鼓作气把他们全部打趴,白白送出好几个月的缓冲时间。
等到人家把战争潜力完全开动起来,这仗可就难打了。”
“卡尔,你是最清楚的啊。”
沃奇子爵说话时,侯爵只是一脸微笑地看着他激动的神情。
直到他第二次强调“你最清楚”,感受到对方为自己担忧的心意,才慢慢收敛起笑意,逐渐带上一些认真的意思。
他挺直腰杆向后贴近椅背,两臂展开各自撑住两侧扶手,两脚分开自然地踩着地面,昂首看向自己的好友。
这动作一做出来,一方势力之主的霸气也再也遮掩不住。
“当然,这些我当然都知道,维基。”
他用自己更习惯读音招呼着好友重新坐下,哪怕那已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。
就像沃奇子爵私底下,一直只叫他“卡尔”一样。
“好吧好吧,既然你都跑到我面前来了,那我就跟你交个底吧。
让我想想,该怎么说呢……”
“你知道,我向来是看不惯帕斯家族那扣扣搜搜的习性的。无论在什么时候,他们的目光永远都只停留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,寄希望于通过按部就班的发展,来让自己的统治永远维系下去。
可是一味自顾自的按部就班,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海上骤起的风浪?
平稳有序的发展当然很好啊,谁不喜欢安定的生活?可你的敌人是不会一直当你不存在,放任你发展壮大下去的。
而一旦他们决定对你动手,不会和你分辩谁对谁错的道理,不会和你搞一对一的正面对抗。他们会一拥而上,绕过你的防守挥拳直击你的软肋,然后不等你回神,紧跟着就是狂风暴雨般的打击。
到了那个时候,还惦记着手里的那点瓶瓶罐罐,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很遗憾,维基。”
说这段话时,侯爵的语气中明显透露着一丝愤恨,一丝无奈。
“这个国家,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境地当中啊。”
卡尔喀斯特的观点当然不能说是正确的,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反映他本人的政治理念。
倒不如说是帕亚诺家族长期以来备受打压,追求公平发展机会而不得,最终形成的家族夙愿的延伸。
这也解释了卡尔喀斯特本人,性格上复杂多变的原因。
长时间的伏低做小,对象还是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帕斯家族。这要是还能养成伟光正的性格,那才真叫个活见鬼了呢。
“我们当然可以拼一把,赶在这场大雪之前攻破卡塔尔城,斩断埃辛岛伸向大陆的最后一根触手,然后用一整个冬天的时间收拾河山,建立起我们自己的政权。
我们当然是有这个机会的。”
“可是,然后呢?我的将军。”
侯爵将上半身大幅前倾,拉近距离注视着自己的军队主帅,左手凭空点了几次,好像那里就是他的某些敌人一样。
“那些盯上公国的豺狼,会因为我们打败了帕斯家族,终结了原来的统治者,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吗?”
“那恐怕是不可能的吧。”
沉思片刻,沃奇子爵犹豫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。
“当然,这当然是不可能的。”
或许是说到了点上的缘故,卡尔喀斯特侯爵的情绪也逐渐激动起来。
他起身走了几步,在一幅公国地图前站定,双眼搜索着地图继续说道。
“尤其是帝国,关键就是帝国。”
“我始终想不明白,你说就我们这弹丸小国,双方又是隔着一片少说上万里的重洋。
究竟还有什么地方是值得米塔顿觊觎的,以至于这头庞然大物死死咬住我们不放,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。
这和杰夫格王国,或者山脉那边的大陆诸国,乘机捞一把好处的意图,态度上是不相同的。
完全不同!”
话到此处,侯爵好像又陷入到了那个他不能理解的问题之中一样,沉默了好半晌,才又接下去继续说道。
“可不管这些豺狼究竟是怎么想的,对这个国家群起攻之的最终目标,仍旧会一直坚持下去。
即便我们现在一鼓作气,真的从帕斯家族手中夺得统治权。至少短时间内,国家还得继续沿原来的道路去走才行。
然而靠着这样的模式,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。
我也很不想承认,维基。
但我们的确几乎不可能抵抗住这些,很快就会接踵而来的打击。”
“更何况,期冀短时间内完成整个国家的政权更替,也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假设罢了。
至少残留的反对力量以及埃辛岛,就是我们现在还解决不了的难题。”
“所以,”
侯爵转过身重新看向好友以及最忠诚的部下,双臂虚揽好似环抱着整个公国一般。
“相比于奢望一步登天,反而让我们深陷到两难的境地中。
我更想做到的,是把整个公国打造成一个舞台,一个供豺狼们相互撕咬的大舞台。
想要什么,就让他们自己去抢,自己去夺,哪怕把整个公国打成一片烂地也在所不惜,直到决出一个能让其他窥视者束手的,唯一的胜者为止。
在此之前,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力量,也是保留下我们能够参与最后角逐的资格。”
“这当然会是一次格外残酷的竞争,对于每一个公国人来说都是如此。
我甚至没有半点能够笑到最后的把握,被当做出头鸟第一个打掉也再正常不过。
可是有什么办法呢?弱者,哪有那么多挑选自己命运的余地。”
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内容,又是在情绪激荡之下讲话,卡尔喀斯特侯爵难免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。
他信手抓过自己的那只酒杯狠狠灌上一口,再接一声长长的呼气。姿态之豪迈,竟完全不输以勇猛著称的沃奇子爵。
大公之位的确很诱人,比起国家之存续又算不得什么。
可仅是国家存续下来,却完全沦为他人的附庸,随意操持的棋子,以至于彻底丢弃掉仅有的尊严。对卡尔喀斯特侯爵而言,那比兵败生死更让他难以忍受。
然而尊严再如何是底线,也仍不是当代侯爵最珍视的东西。
威斯特塞纳是公国政治中心转移到埃辛岛之前的都城,其意为“终点”、“最后的停留之地”,可以说是公国内传统气息最为浓厚的地方。
作为与卡尔喀斯特相交多年的好友,沃奇很清楚传承的延续对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。
正所谓“求其上者得其中;求其中者得其下;求其下者无所得。”
可卡尔喀斯特侯爵在这场动乱中的所求,却恰恰是最最次的,民族传承的延续。
即便诸般谋划尽皆落空,公国真的被重新打会一片白地,也仍旧会有遗民在这片土地上重建国度。
这是当代侯爵心中最糟糕,但仍不失希望的最终结局。
只不过,世界的发展,真的是他能够全部料想得到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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