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四年,二月十七,寅时三刻,贵妃乌雅氏薨于五龙亭。
贵妃的死讯传到宫里的时候,魏珠正在伺候万岁爷早起。
万岁爷如今的觉是越来越少了,每天至多就睡两个时辰,如今外面还是黑咕隆咚的,万岁爷却已经睡不下去了。
难受。
实在难受。
不是从前最难耐的时候那种钻心的疼,也不是能把人折磨崩溃的隐隐作痛,就是难受。
根本就没有准确的词语能够形容出来的难受。
而现在,他每天都在承受,越来越难以承受。
被魏珠扶着在软榻上坐下,万岁爷看着窗外寂静浓黑的天幕,不知怎么地,他突然就想起了大海。
是的,他看过一次大海。
那是康熙二十八年,第二次南巡的时候,他专程渡江至绍兴,祭拜大禹陵,并巡视钱塘江水情,在那里,他第一次看到了大海。
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
时年三十五岁的康熙皇帝显然跟胸怀天下、积极进取的曹孟德很有共同语言,多少年来,每每想起那波涛汹涌卷起千堆雪的辽阔壮丽,他都心潮澎湃。
但是此刻,对着窗外死一样的寂静,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夜间的海。
水天一色,浓黑一片,那种夹杂着丝丝啸声的黑,似乎能吞噬这世间所有。
而现在,浓黑的海水正在朝他涌来,要将他吞噬。
就算是九五天子,也无力阻挡。
万岁爷靠在软枕上正出着神,就听着魏珠进来禀报:“万岁爷,四阿哥与十四阿哥求见,此刻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万岁爷回过神来:“请进来。”
“是,奴才遵命。”
魏珠匆匆退下,很快就引着四爷跟十四爷进来,兄弟两人甫一进来,便就一道“噗通”在万岁爷跟前跪下,叩头呜咽:“皇阿玛,额娘将将去了。”
德妃死了?
这时候,的确也该死了。
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被那冰冷浓黑的海水吞没。
万岁爷垂眼看着浑身颤抖的十四,又看了看他身边沉默跪着的四爷,缓声道:“你们额娘走的可安详吗?”
十四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,四爷吞咽了两下,然后哑声道:“回皇阿玛的话,额娘走得极为安详,儿臣、十四弟还有五妹都守在额娘床前,臣妇与十四弟妹亦侍奉床前,为额娘沐浴更衣。”
一边说着,四爷一边将带来的脉案双手呈上,红着眼跟万岁爷道:“这是额娘的脉案,请皇阿玛过目。”
德妃到底是怎么死的,当然不能凭四爷十四爷禀报一通就完事儿的,德妃生前的脉案自然是要呈送到万岁爷御览的。
万岁爷点点头,魏珠上前接过脉案,翻到最后一页,然后送到万岁爷面前。
万岁爷一行行扫过,最后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名上,稍稍停顿片刻,万岁爷抬起头一声叹息:“你额娘也是福薄,原以为不过只是小恙,静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,没想到却这么突然……哎!”
“皇阿玛节哀!”四爷同十四爷忙道。
“她走得这样急,以至于朕都来不及去探望她,到底是陪伴朕的老人儿啊,朕实在于心不忍啊,”万岁爷摇摇头,又是一声叹息,“着礼部与内务府以皇贵妃规格为她治丧吧。”
“儿臣叩谢皇阿玛!”
“行了,忙你们的去吧。”万岁爷道。
“儿臣告退!”
四爷跟十四爷红着眼躬身退下,魏珠端来将将煎好的药送过来:“万岁爷,该服药了。”
打量着面前黑黢黢的汤药,万岁爷眉头紧蹙,到底还是接过来,一口气喝了个涓滴不剩。
伺候万岁爷漱口之后,魏珠恭恭敬敬问道:“万岁爷,可要回寝殿歇一歇?”
万岁爷摇摇头,盯着小几上的脉案,半晌万岁爷手一抬,将脉案丢进火盆,陡然蹿高的火舌将他映得金光一片,就在这金光一片中,万岁爷缓声道:“胡太医侍奉尽心,赐银五百两。”
“是,奴才这就着人去办。”
魏珠躬身退下,打发了小瑞子去赏赐胡太医,瞅着小瑞子远去的背影,魏珠眉头紧皱,半晌,魏珠暗暗叹了口气儿。
算了。
有些事儿,他是肯定要禀告四爷的,但是有些事儿,他却只能选择一边不安一边烂在肚子里。
想必此刻的胡太医是能够感同身受的。
而且……
四爷大概也并不想知道。
……
德妃葬礼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三月中旬了,总算不用再起早贪黑去祭拜了,这么些天下来,动辄就要下跪磕头,维珍觉得自己都要给磕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