绮春反常地没有反驳,或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反驳也赢不了这场嘴仗。 她惊讶图雅所说的话。 对方视李仁“谋逆”为“建功立业”。 还说李仁不会“背叛你”。 放在绮春嘴里,她会用“抛弃”这个词。 我的夫君是有情有义之人,不会做出抛弃发妻之事。 可图雅用了“背叛”,二者完全不同,这是把绮春当成李仁的合作者。 一个和李仁平等的身份! 图雅形容李仁,用了“有义”却没用“有情有义”。 她实在太了解李仁了。 可是,绮春恨图雅。 本来只是不喜欢,现在是恨。 做为一个女人,图雅站得太高心太大看得太远。 如今的图雅不再是从前王府的侧妃,不再是低于绮春的身份。 她有着绮春也没有的视野与格局。 …… 图雅占据了绮春的整个心房。 走也想着,卧也想着。 对李仁她都没有这么上心过。 到了晚上,李仁没在主院用饭,只让丫头来通报一声。 很晚才回来,一进屋就唉声叹气。 绮春以为图雅故意给自己难堪,两人今天发生不愉快,晚上就不让夫君回来。 见李仁似有不痛快之事,还是开口问,“可是有事?” 李仁道,“图雅那个伤口,裂开了一点,她一直不说,今天痛了一天,吃不下饭,厨房来回,我才知晓,她睡觉也靠着服安息丸才睡得着……” 李仁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总是这样,不管有多少伤痛,只自己扛。” 他声音哽住,过了会儿说,“睡吧。不早了。” 原来今天她含着蜜饯是因为一直没吃饭。 可她和丫头们明明在说笑啊? 绮春有些怀疑,但又有点相信图雅所言。 这个女人,应该不会撒谎,更准确来说,是不屑于撒谎。 她那种骄傲已刻进了骨子里。 过了几日,李仁心情逐渐开朗,绮春就知道图雅伤处应该是好起来了。 傍晚备饭,李仁和妻子说,“多备副碗筷,我叫图雅过来吃饭。” 上菜时,绮春看到一半菜是西北风味。 晚饭结束,绮春去厨房,厨子道,“王爷特意来交代让做的。” 桌上一半西北风味一半精致小炒,小炒只绮春自己动了筷子,图雅和李仁都没夹几口。 西北菜被吃得七七八八。 这些琐碎的小事,像进入鞋里的沙粒,小得看不见,描述不得。 可是走路时间长了,磨得人出血。 绮春感觉自己的心皮开肉绽,无人可说。 为了掌握图雅的动向,她给图雅安排了个丫头,专门伺候。 丫头去了半日就回来了,委屈道,“王爷叫我回来的,说图雅将军不喜欢身边总有人。” 李仁晚上回房和绮春道,“她在边关习惯任事自己来,不想有人一直恭谨待在一边,低声下气的,她说不自在,就……由她吧。” 又是“由她”。 李仁对图雅的宽容,似乎永远没有边界与尽头。 绮春像平白被人喂了口沙子,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 可她路过下人房时听丫头说,“可惜没福伺候图雅,她可有趣了,一点不摆主子架子,还大方得很,我只伺候半日,便给我一锭银子,足足十两呢。” 旁的小丫头子纷纷羡慕。 也都附和说图雅好相处。 偷听旁说话是很不得体的行为,绮春赶紧走开。 可是这些话却入了心。 本来这些都不针对她,可她就是感觉自己在府里像被一股力量挤得快窒息。 天近黄昏,她忙完杂务,安排好晚饭,走到院内散步,见一个做粗活的丫头端着盆子,放着毛巾等洗漱用具向浴房走。 “谁要沐浴?” “王爷传命说一会儿图雅将军要用浴房。” 二院没设浴房,三院倒是有,图雅要沐浴只能在三院。 绮春也没介意。 晚饭时李仁不见人影,她问嬷嬷王爷到哪了? 嬷嬷不说话,绮春气呼呼起身,走到浴房,小窗向外冒着白乎乎的热气。 里头果然传出李仁的声音。 这个不知羞耻的,竟在沐浴时,让李仁入内,也许两人一起沐浴? “这道伤是柳河突围留下的,你替我挡了一刀,这道是打巷战从马上摔下来留的……” “别动,这些伤得多涂此药。” “这药名平创膏,是我求黄真人特意为你制的,多涂能把这疤痕慢慢消掉。” “我知道你不在乎,我想让你身子骨能比现在好些。” “你虽不说,我也知道你精神不够用,总是累,比不得从前。” “唯一叫我遗憾的是,你我没有一子半女,不管儿子闺女,我总会教他像你这般去过自由翱翔的日子。” 图雅终于开口,“那你定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。” 两人不约而同长叹了口气。 绮春手脚发冷,做了件自己从前完全不可能做的,自降身价的事。 她偷偷溜入门内,隔着屏风偷窥—— 李仁穿戴整齐,坐在池边,图雅裹着浴巾坐在水里,露着背部,由着李仁为她涂抹药膏。 满屋子热气蒸腾着药香。 这情景比两人共浴还让人感觉受了刺激。 他们就像相依为命的亲人。 不对,亲人不足以形容他们在一起的状态。 她想了许久,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。 回到主院,她让所有人等着李仁,王爷不回来,不开饭。 自己则进屋去做别的事。 直到月上柳梢,李仁才回来,下人一见他,赶紧开始热菜,有人进屋去叫绮眉。 李仁愣了愣,顿时有些愧疚。 他拿到平创膏,很高兴,直接叫人备了浴房,这药泡过澡用效果更好。 然后去喊图雅沐浴,一时心急,没和绮春打招呼。 以为绮春会自己先用饭,谁知全家都在等他一人。 他走入内室,身上犹飘着药气。 绮春平静起身,为他更衣。 “抱歉。我忘了先和你说。” “别说了,去吃饭吧。” 绮春温柔地打断了李仁的解释。 她一个字也不想听。 “报歉”这两个字太轻贱,根本不足以弥补这些日子她心中所受的搓磨。 晚饭在沉默中度过。 绮春安静用饭,她清楚自己不管说什么,也抵不过李仁在图雅那里得到的放松。 干脆不做徒然的努力。 …… 绮春不再问候图雅,反正没人在乎这份虚礼,李仁不在乎,图雅也不在乎。 但她时常借口到书房。 也不知是为满足自己的好奇,还是想“看着”这对男女。 她是正头妻子,去书房没什么好说的。 天气热起来时,图雅的伤终于好多了。 这日再到书房,竟见她开始佩剑。 晚上到内宅用饭,也不取下。 王府侍卫长也不许带剑入府,她却可以。